收获季节(2)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 是的，顺子是个争气的孩子，他晓得生活在这僻远乡间的艰难，更晓得爹娘生活的不易，所以读起书来便格外用功。
      但是，就是这样，顺子能够从那乡间一路走出来，能够为爹娘准备那样的礼物，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……
      记得读小学的时候，在这个山脚下的小小的村校里，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是数一数二，到镇上去读初中，他考进了重点班，这时才知道什么叫“山外有山”。
      唉，这也怪顺子原来所在的村校的确是太闭塞了，好的老师不愿来，除了负责人之外，其他的全都是代课老师。当然，这也是必然的结果，你想想，这年头，有谁还愿意为那不多的几个钱来让人管寻不自由呢。于是，来代课的大多是一些没有门路的人，甚至还有个别刚初中毕业的小姑娘，那教学的效果是可想而知的。记得有次，镇上要搞数学竞赛，顺子是以学校第一的身份去参加的，可是竞赛下来，只得了三十几分，那分数，如果套用当地老百姓的话，都“羞死先人”呢。

      因此，顺子刚考进镇中学重点班的时候，在班上只排名到了五十名左右。但顺子是一个不服输的孩子，住读在那个离家二十里外的学校里，在学校里自然特别努力，而每周回山脚下的家，除了帮爷爷婆婆干点家务和农活之外，他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让书，占据自个的头脑。
      在初三的时候，顺子的成绩已经是跃为镇上前几名了，看来，考进城里的重点高中是八九不离十的事。
      而对于顺子爹娘来说呢，在那年，本来有人邀他们到几百里之外的浙江去打工，那里的工资倒是比本地高许多，但为了顺子，爹娘放弃了那机会。那年，许多去浙江的回来都称钱好挣，但爹娘一点也不后悔，因为儿子终于如愿地考入了城里的学校，而在这个穷乡僻壤，能升如重点高中的还是屈指可数的。
      当然，顺子也晓得爹娘的苦心，就是在初中的时候，许多同学早早地休学，到外边挣钱去了，偶尔从外边回到学校，手里拿着个二手手机，有事没事便掏出电话喂喂喂地乱吼，俨然是大款似的，但顺子一点没有动心。特别是初中临毕业的时候，一些情窦初开的同学都悄悄谈上了恋爱，有的在下晚自习后，还相约往学校厕所后边的小树林里钻；甚至有那得意忘形的，还偷着在那角落里接吻……顺子不是木头，但顺子晓得自己应该干什么。

     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，在收割稻子前，顺子随爹娘去过他们打工的大城市呆了一个月。那时，爹娘都是在一工地上打杂。
      本来，爹娘那时是住在工地上的工棚里，冬天常常满地都是水，而夏天却更是酷热难当。但是，因为儿子要来，所以，爹娘就像某些糊弄上级检查的领导那样，早早作了准备。为了那一个月，爹娘托一做生意的同乡找了出租屋，因为只是暂时住一段时间，所以，价钱肯定要高一些，但是，能够让儿子感觉到生活在城里的爹娘过得自在，能够让儿子放心读自己的书，还有什么不值得的呢？
      那段时间，爹娘按时上班下班，好像是城里人似的。早饭和晚饭都是爹娘弄，顺子只是买点菜弄点中午饭什么的。晚饭过后，爹娘还要带顺子到广场上去转转，看看那些跳舞的老头老太婆，看看那一群群悠闲的人群，想像自己也置入城市的人群当中。
      城里真好，那时，是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      城里真好，但爹知道，城市是人家的，这样想着，心里便有些辛酸，有些伤感，甚至看着自己参与修建的日益长高的楼却没有一间是自己的，心里常常还充满了怅惘。
      但是，想到自己儿子，爹心里便有了希望……
      还记得一个下雨的日子，不知是不是星期天——因为工地上干活的人根本没有周末的概念，爹娘没上班，便带着顺子去了书店。顺子买了一大包书，花了上百元钱，但平时节俭惯了爹娘掏钱时心里竟然没有打一点腾。
      好几次，顺子给爹娘说，他也去工地上打点小工，但爹娘没同意，他们也绝对不会带顺子到工地上去。
      但是，爹娘到现在都还不知道，其实，顺子去过工地，那次，他远远地看见爹娘在阳光下挥汗如雨，他甚至还看见一个戴着头盔的工头野蛮地指着爹的鼻头在说着什么，而爹只是不住地点着头……顺子的眼里便蓄满了眼泪。

      从此，顺子在城里读高中的时候，只要从脚手架下经过，他总要多看几眼，看着那满身是土的人们，顺子总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的爹娘。
      当然，从此，顺子读书更是努力，在高中三年，他一心都放在书上，自己仿佛就是书的奴隶。
      在高中里，除了补课，许多同学还请了家教。而在这个被商品经济冲刷的大地上，老师们对搞家教更是乐此不倦，因为他们不是神人，他们也想过自在一点的生活。但是，顺子家里没有更多的闲钱，所以，顺子只是独自悄悄地努力着，暗自地瞄准着自己在班上和学校的排名……

      高考过后，成绩出来了，顺子超出重本线五十几分，爹娘晓得了自是高兴，甚至还请了几个穷哥们到大排挡去灌了两大瓶老白干。
      可是，填报自愿后，一日，有县城里的亲戚打电话问顺子的爹，说从在县里的招生网上看见顺子放弃了填报自愿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      爹娘听了更是如天塌地陷似的吃惊，忙打电话给顺子，顺子说在网上是报名了的，而为什么会这样，他也说不清楚。
      那晚，在工棚里，爹娘失眠了，看着照进来的月光，听着娘不停地翻身的声音，爹甚至还悄悄地流了眼泪。
      第二天，爹精神有些恍惚，差点还被一砖头砸到了头……
     好在一切只是虚惊一场，填报没有出问题，是因为那天顺子填志愿的时间有些晚，县高考办第一时间到市里去看报考情况时，还没有顺子的消息，当然，同样情况的，在全县不止顺子一个。
      后来，顺子接到了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他立即告诉了在城里的爹娘，但是，顺子开了个玩笑，他给爹娘汇报时，说自己只是上了个普通的本科。
      但爹娘仍然高兴，那晚，满身疲倦的他们，同样激动得一晚没睡着……

      现在，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，爹娘从城里回来了，这晚，爹娘看着顺子的录取通知书，都有些舍不得放下。
      晚饭时，爹和爷爷喝完了顺子准备的几瓶啤酒之后，还破例到瓦罐里倒了些泡的药酒喝，爹喝高了，一个劲地说，顺子，来陪老子喝两杯……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