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(8)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（八）

我爷爷八十岁那年，仍腰不弯眼不花，仍坚持在集日里到街上去喝茶聊天，并且中午还要与几个老哥们到饭馆去喝两杯，酒足饭饱后，便沿着那条毛公路，颇为自得地回家。

那时我还在师范读书，我侄女也已经在读幼儿园了，而我大哥承包了队上的加工房和鱼塘，生意虽然谈不上如日中天，但还过得去，所以我家的花消都由我哥支撑着——当然，每个集日，不用伸手，我哥按例总要递几个钱给我爷爷，让他老人家去快活自在。

我爷爷为人颇豪爽，酒桌上总争着开钱，但回家后有时也对家里的人唠叨，称某老哥们好几次没有付过钱了——嘿，我这爷爷呀，慷慨之中也还有小算盘呢。

当然，当我爷爷到集上如果突遇上了雨，午后，家里照例也要让人拿了伞具去接，在我爷爷八十岁生日后的那个暑假里，我不只一次，拿了伞，沿着那条毛公路，去候我爷爷。记得有一次，我爷爷在馆子里与哥们侃得高兴，甚至还把候在旁边的我拉到角落里，悄悄地对我说，他的一老哥们愿把孙女嫁给我。我不知我爷爷是怎样向他的老哥们介绍我的，但是那一次，弄得我的确哭笑不得。

也记得那个暑假临近完了的时候，我侄女生了一场蹊跷的病，在村上和镇上的医生都看了，唉,可就是退不了高烧。于是，我娘和我嫂子去找了算命先生——我们家乡那时也流行着“神药两改”那句话，意思是迷信和医学都相信点。看命的称我家堂屋里挂的匾有问题，说必须全部烧掉。这可是比现在的“神州六号”上天还难的一个问题，那匾可是我爷爷最辉煌的记忆呢！

但当我娘厚着脸面去给我爷爷说了，我爷爷说，嘿，那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，烧掉又有什么，说不定在阴间我还能受用呢，只是有些对不住三亲六戚的心意。

当我开学后的某一个礼拜天回家，堂屋里的匾果然没有了，只留下了几块玻璃镶的“长寿图”之类的画孤零零地挂在墙壁上。

说也奇怪，我娘对我声称，当烧掉了挂匾之后，我侄女的高烧果真退了，又显得活蹦乱跳的了……

记得那个学期我很少回家，因为我开始恋爱了，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我神圣的恋爱事业，所以，爷爷在我的记忆里也淡了下来。

那年放寒假的时候，我还没来得及回家，就随一群男女同学去胡逛了一圈，其间醉过好几场酒，谈笑风生间迷倒过好几个女孩子。但也记得有一天晚上，住在一湖畔同学家的我做了个梦，梦见我家房屋的墙壁倒了，在梦中，我仿佛便有了不祥的预感……

回家后，才知道我爷爷已经逝世几天了。那时的通讯不发达，所以，当爷爷最后的时刻里，家里根本没有办法通知我。也许，就在我寻欢作乐地喝酒逗女同学开心的时候，我爷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……

回家那天，我跪在爷爷的坟前，一张又一张地烧着纸钱，想以此来减轻我心里的罪劣……

并且，许多年过后，我都记得跪在爷爷坟前的那个下午，我都记得我是怎样的泪流满面；并且，许多次，我都提起笔想写写我爷爷，但都开不了笔，仿佛那笔端有千斤的重量！

现在，我终于用笨拙的文字勾勒了我爷爷的一生，但愿我爷爷在天国里，能感受到做为孙子的忏悔的心吧！ 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