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(7)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七）

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五年，我考起了师范，那时，在我们村子里，这也是让人振奋的事情，因为当时能上大学中专的，在我们整个大队几百户人家里还屈指可数。

喜庆宴虽然没上档次但却很热闹，村里本族的都来了，那晚的酒，灌翻了本家的好几个大伯大叔。我爷爷仿佛也多喝了两杯，老脸也显得红光焕发，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……

但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的激动好象毫无理由，看看而今的世道，我初中时一朋友，因没有考上学校，跟着包工的舅舅去学了建筑施工，现在已经拥有了上千万的资产，老婆都换了几个了。去年我在城里遇上他，他叫上了我们过去的一群穷兄弟，在夜总会的包房里，砸出一叠钞票，声称让我们花个够……

我不知我爷爷要是能活到今天，会如何感想，他老人家会不会想起年轻时从乡下到城里去闯荡的那些往事？会不会觉得自己生错了年代，觉得如果生活到现在，也会创造出奇迹来呢？

不过，话又说回来，那时我能考上师范，的确给全家人带来了快乐。

记得我读师范那几年，家里的经济也松动了些，所以，我可以随意向家里要点钱，来满足我一些虚荣的要求。而我爷爷每年农历六月初一的生日也总是要办的。

我家几大房的亲戚多，所以我爷爷的生日也弄得比较红火，每次总要坐他个近二十桌。并且，在爷爷生日的晚上，照例要放电影，我不知那时请放电影要多少钱，也记不清爷爷是否去看了电影，但给我们留下热闹的印象还是能肯定的。

那时我爷爷的身体还康健，在他生日时，当中午酒足饭饱之后，他还会陪客人打那有水浒英雄图片的长牌——好象听说我爷爷还会推牌九，可惜我对那不感兴趣，因此也没更多的注意过。

我们这个地方还有个风俗，就是“男办九女办十”，意思是男人要闹闹热热地过生日要逢“九”办，包含着天长地久的意味，所以当我爷爷七十九岁生日的时候，家里给他老人家大办了一场。我且不说我爷爷生日那天正午先让来宾集中在堂屋里，听我二伯念我爷爷光辉灿烂的生活历程，也不说酒桌上的热闹非凡，单说三亲六戚送来的挂满了整个堂屋的匾，就让我爷爷兴奋不已！

在人们的想象里，后来的许多日子，我爷爷面对着那满屋的祝寿对联和框画的玻匾，肯定都会停留在那幸福的瞬间，肯定有一种自豪的感觉，但是，在祝寿降温后，我却更多地感到了我爷爷对死的挂念。

读师范时，我是一个桀骜不逊的家伙，所以面对着生活，我常常感到一种“伟岸”的孤独。

记得师范二年级那个暑假——也就是我爷爷七十九岁生日之后，我央书法在市里获奖的一朋友写了佛家的“开口便笑，笑古笑今，笑尽天下可笑之人”“遇事能容，容天容地，容尽世上难容之事”这一对联挂在蚊帐里，白纸黑字，作为我的座右铭。没想到我爷爷却生硬地要将对联取下来，我那时不理解，但也不情愿地把它取了下来，放进了抽屉里——而现在想起来，难道爷爷把我那座右铭想象成了生命的挽联了吗？

看来，我爷爷在生活的最后的日子里，也眷恋生命----至少，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。